在视觉中国向港交所正式提交招股书、试图在两地资本市场讲出“AI时代数字资产平台”新故事的前夜,A股的交易提示里悄然划过了几笔扎实的真金白银。
根据最新公告披露的数据,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吴玉瑞、柴继军在赴港递表前的敏感窗口期,以一种精准且默契的节奏,累计在A股减持套现了约2.72亿元。这笔巨额的现金流转,没有大张旗鼓的宣发,只有股吧里中小股东挥之不去的疑惑。
一边是招股书里描绘的港股融资、开拓国际化数据要素市场的宏大蓝图;另一边是创始团队在A股大举落袋为安的决绝身影。这种极具反差的“两栖资本动作”,透露出的是这家版权巨头无法掩饰的底层焦虑。
资本市场最诚实的永远是账单,而不是PPT。实控人的率先撤退,恰恰踩在了公司传统商业底盘呈现疲态的拐点上。
翻开视觉中国近三年的财务审计报告,最核心的盈利指标——毛利率已经录得连续三年下滑。在行业内部,这间公司长久以来赖以生存的密码,从来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AI算法或前沿的技术壁垒,而是业界人尽皆知的“维权式销售”。
这种模式的运转逻辑极其粗暴且有效:利用爬虫技术在全网搜寻潜在的图片侵权行为,随后由庞大的法务团队跟进,通过发起批量诉讼或律师函施压,迫使各类企事业单位、媒体机构妥协,最终“以诉代销”签下高价的年度版权长约。
在视觉中国的发展史里,这种模式被称为版权保护,但在产业界,它更常被称为“碰瓷式收税”。
支撑这一模式运转的,是其身上背负的“万场官司”。然而,这种过度依赖法务大棒的路径,其边际效应正触及冰冷的天花板。随着国内司法环境对恶意诉讼、索要高额赔偿等行为的逐步厘清,以及技术层面对图片追溯范围的限制,传统的“诉讼割韭菜”套路越来越玩不动了。
毛利率的三连降,正是这一传统“收税”模式走向枯竭的财务明牌。
为了寻找新的故事线,视觉中国近年来调转船头,开始疯狂押注AI数据要素业务,试图将自己包装成大模型训练不可或缺的“语料库提供商”。公司在各类投资者关系活动中,极力强调自身拥有的数亿级优质图片资产对于大模型产业的稀缺价值。
但拆开这层科技糖衣,里面的商业现实同样残酷。
AIGC的大爆发,对传统图库而言不是一剂解药,反而更像是一场降维打击。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等生成式AI工具的进化速度,让企业获取一张定制化高质量图片的成本瞬间归零。传统图库长年建立起来的、由摄影师供稿组成的存量护城河,在算法的流水线面前正在被快速解构。
至于将图库卖给大模型公司做训练集的算盘,同样面临着无解的逻辑悖论。目前全球范围内的大模型巨头自身正深陷版权诉讼的泥潭,在监管对数据合规性要求像素级严苛的当下,谁愿意花大价钱去购买一个本身就缠绕着“万场版权官司”、随时可能引爆合规地雷的旧时代图库?
它引以为傲的资产,在大模型公司眼里,可能只是一堆带着法律风险的负债。
回看这次港股IPO,其本质或许根本不是一次顺理成章的业务扩张,而是一场极其精明的“存量套现与风险对冲”。在A股估值模型因版权诉讼模式受阻、AI新业务迟迟无法贡献实质性利润而面临重塑的背景下,开辟港股这个全新的融资通道,可以为体内的资本提供一块脆弱的避风港。
两位创始人赶在港股大门推开前,先把2.72亿元的A股财富稳稳装进腰包,他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对这个版权帝国未来寿命的真实预判。
黄昏的阴影已经拉长。当那座靠着无数张律师函和法庭判决书堆砌起来的财富城堡,在AI技术与合规大潮的烈火中开始成片熔化,那些留在A股、看着实控人远去背影的散户们,不妨数一数视觉中国下一季报里,究竟还要打多少场官司才能补上那不断坍塌的毛利缺口。